| “缶为何物,莫说外国人不懂,中国人大约懂的也不多。”老作家旁征博引,层层挖掘,把历史和现实凝聚在一个点上,那就是揭示——2008年8月8日北京第29届奥运会开幕式选择击缶开场的原因。
我敢说,再换一百个人,也没有人会为奥运会的开幕式选择击缶开场。天啊,2008尊缶,2008位英俊威武的后生,敲着些鼓不是鼓,钟不是钟,鼎不是鼎的大家伙,嘭嘭有声,每击一下,如同触了电门,便有白色激光闪烁,瞬间又消失在暗夜。在那击打声伴奏下,沉沉的一片苍然之声,吟诵的是两千多年前圣人的古训,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九万多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包括各国政要,达官贵人,早被那缤纷的焰火燃得心潮澎湃,如痴如醉;更有这广场上阵势宏大,神秘古奥的中华古老文化的演绎,宛如进了龙王爷的水晶宫,双耳双目都忙不过来了,谁还顾得去追问那两千多人敲打的是何物,为何要敲打这奇特物件。
缶为何物?莫说外国人不懂,中国人大约懂的也不多,自然也就很少有人知道这“缶”与陕西有何渊源。
不信,你看我手机上这条短信,陕西一位作家朋友发来的,质问:“老谋子怎么不弄段秦腔?”其时,正有一段昆曲唱着。我心想,击缶刚过,又要听秦腔,奥运会终归不是陕西办的吧!
你还别说,这老谋子还当真想着陕西。一部揭秘开幕式筹练过程的片子,播了秦兵马俑、华县牛皮影子,都准备成了,因一些技术原因,临开幕前二十多天却被删掉了。若不然,陕西人会更得意。
不过,就这“缶”咱得挖根儿说道说道。
何为缶,最早,也就是瓦盆瓦罐!
据说陕西人吃饱饭爱敲碗,打着点儿唱些乱弹。汉代应劭在《风俗通义》说到缶,认为“秦人击之以节歌”。所谓“节歌”就是按拍击节,伴以唱歌。
《汉书》里记过一个倒霉鬼叫杨恽,此人是司马迁的外孙,当官不顺,被罢官失爵。但他赋闲在家,心仍不甘,给朋友写信,说起自己的生活:“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古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呜呜。”
饭后击缶唱歌,当然不是罪,但有人密告汉宣帝,说这杨恽心怀不满,近日的日食出现,是他干的。结果糊涂的皇帝便把这位爱击缶的狂徒给腰斩了。
《史记》中的名篇写赵惠文王和秦昭王的渑池之会,秦王逼赵王为其鼓瑟,并让秦御史记了下来。蔺相如以为这有辱赵国国体,就对秦王说:“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缶以相乐。”秦王不干,蔺相如便说:“五步之内,相如请以颈血溅大王。”秦王无奈,“为一击缶”。赵御史立即写入史书:“秦王为赵击缶也。”
看看,这击缶果真是秦人喜好的玩意儿。不说百姓,即便帝王贵胄,也时时一击为乐。
缶是什么样子?说法不一,样式也不一。从甲骨文字形看是上有盖子、下为可以盛酒浆之类的器皿。多为陶器,后来也有铜器。
其实,远古之时击缶之风也不只是秦人。庄周死了妻子,“鼓盆而歌”,也是击缶。齐景公每每酒宴之后,除冠解衣,击缶而歌。可见,齐人也爱这个调调。
不过,人们总还是把击缶与秦人连在一起。这大概是和秦人粗犷率直、慷慨激昂的地域性格有关。瑟,是弦乐,雅致,需专门训练才可以鼓;缶,是瓦器,酒酣耳热,随手拿起筷子就可以敲打伴歌。
陕西人好用打击器乐。不久前,一群民间艺人自拉自唱秦腔,名曰《老腔》,既有领唱,又有合声。唱到最狂时,那位口叼旱烟袋的老农,竖起木凳,手执一方形木块,使劲按节击打,那种狠劲,直打得木屑四飞,木块碎裂,赢得惊雷一般经久的掌声。听得台下的观众,散了场心还怦怦直跳。
老谋子把缶造成了一种似是而非的器物,用以广场表演,我看有几个好处:
一是古朴。几千年前的器物,配以《论语》古话,让人耳目一新,印象深刻。
二是单纯。击缶是为了击节伴歌。缶音单纯,不比鼓声,嗡嗡回响,震人耳膜,夺人歌音。试想,此夜,有2008面大鼓擂响,岂不声震屋瓦,一如惊涛裂岸;值此热汗挥之不绝之际,谁还坐得住!
三是吉庆。这是缶的文化内涵。《易》曰:“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可见只是呜哇乱叫,无缶伴奏,会让人生出恶感。击缶被赋予了吉祥的文化含义,大约是开幕式用它的重要原因之一。
张艺谋,陕西人氏,根在陕西,文脉也在那里。一部《秋菊打官司》,故事原为安徽传奇,被他移植到陕西,赋以陕西文化色彩,为电影增了不少光彩。
这一回,用的是“缶”。我想这大概只是取了一个概念,不必为之较真。不管怎么说,从此人们知道击缶是什么。陕西文化,又一次帮了老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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