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北京、广东、河南、浙江、江苏之后，上海的“体育中考方案”于春节前公布，然而，方案出台前后整整两个月来所引发的社会热议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2月18日，上海中小学校开学第一天。市教委体卫艺科处处长平杰应邀走进上海电台《市民与社会》直播室回答广大听众对“体育中考政策”提出的各种问题。第二天，他又走进上海电视台“早新闻”节目再做解读。两个月来，这位向来行事低调的处长骤然成为“公众人物”，皆因他是该新政的设计者之一。

尽管上海这份“体育中考方案”在北京、广东、河南、浙江、江苏等省市之后出台，除技术操作上略有差异外，并不“出人意料”；尽管这份方案的“研制班底”堪称“豪华”——市教委主任亲自挂帅，分管体育工作和基础教育两位副主任联手推进，市人大代表和市政协委员高度关注，职能部门、资深专家、一线教师和家长代表共同参与，然而，出台前后所引发的社会热议却一再升温，甚至还硬生生地遭遇“应试体育”的质疑。

焦点1：为什么是初三学生

为了体育中考方案的缜密出台，自去年1月起，上海市教委的两位副主任莫负春和尹后庆便展开了大规模的调研工作。即便是从去年底方案确定到今年2月行将公之于众前的三月间，仍在广泛听取各个层面的意见，并且召开了由局长、校长、教师、家长、学生、记者等不同层面参加的近20次专题座谈会，以臻不断完善。可以毫不夸张地讲，连什么时间发布最合适都是经过反复商议后才定下的。

然而，据新浪网最新公布的民调显示：赞成和不赞成增加体育中考分值的人数比例分别为51.99%和48.01%，“两大阵营”大体相当。为什么这份费尽心思的方案会引发人们各执一词，相持不下的争议呢？记者认为，焦点之一就在于“初三学生”。

市教委副主任莫负春曾多次向公众解释，原因之一在于国家对组织实施初中毕业升学体育考试有明文规定，体育中考分值不低于30分；原因之二在于积极应对“令人焦虑”的上海学生体质连续下滑态势。而坊间的说法更为直接：在当下应试教育的惯性势力下，如果不采取考试这剂“猛药”来“强制”学校、家庭让学生自觉参加体育锻炼的话，根本就是一句空话。

事实上，上海体育中考经历过一段曲折。早些年，上海实行体育加试以4分计入中考总分，但实践中发现，即使学生不参加由区县组织的体育考试也照样能进重点学校，这不痛不痒的４分并不起作用。随后，又改为等第制，由于不算分数，等第制更起不到推动学生体育锻炼的作用，初三体育课被挪用挤占的现象愈演愈烈。与此同时，应试教育的“热岛效应”集聚突现，使得由升学引发的压力不断前移，甚至波及到小学低年级和幼儿园，过重的课业负担直接导致学生体质的持续下滑。

2006年12月，全国学校体育工作会议的召开，把对青少年体育锻炼的重要性摆到了空前重视的高度。伴随着“每天锻炼一小时，健康工作五十年，幸福生活一辈子”理念的逐步深入，“阳光体育”在全国校园里蓬勃展开。然而，上海市教科院的一项课题研究却暴露了“阳光照不到”的另一面：学校对体育的重视程度参差不齐，个别学校甚至出现了对付检查和实际使用的“阴阳两张课表”现象；阻碍学校体育有效推进的“瓶颈”在初中，每天一小时难以实现。要真正确保体育的地位和作用，增加中考体育分值看来势在必行。许多区县教育局长坦言：“在现行教育体制下，考试依然是一根有效的指挥棒，用分数来引导学生锻炼身体的方法虽说有点无奈，但也的确最有效。将‘指挥棒’直指素质教育，就让我们期待它的‘漂亮转身’吧！”

从表面看，体育中考的“增值”作用于初三学生，但其实质却是为了推动整个基础教育阶段学校更加重视人的全面发展，促使学生更加关注自身健康，养成良好的锻炼习惯。可喜的是，这种效果正在初步显现，今年寒假，上海出现了不少中小学校长专门给体育教师拜年的新气象。“指挥棒的漂亮转身”还给正在循序推进的体育专项督导更多的“底气”，市教委副主任尹后庆表示，今后上海将以向社会公示的方式公开体育督导结果，无论在哪所学校发现“阴阳课表”现象，坚决予以曝光。

焦点2：为什么选这些项目

引起社会争议的第二个焦点就是考试项目，为什么选这些项目？合理吗？公平吗？一位郑先生在接受记者访问时说了自己的担忧，女儿非常喜欢游泳，小区里有个室内游泳池，即使冬天，女儿每周也会去游一两个小时。除了游泳外，每天上学她还步行近半个小时，这也算是一种锻炼。然而，女儿的体育成绩总是上不去，对跳远、跳高、投篮等项目从来就不喜欢，而中考项目中又没有游泳。因此，郑先生认为，考试项目的面应该进一步扩大，要像奥运会那样可以让学生自由选择。

还有一些家长心存疑虑，体育项目有重量级和轻量级之分，而中考体育不分学生的个子高低、胖瘦，用统一标准来测试。比如实心球、跳远等，对个子瘦小的学生来说会不太公平。

“所有的担忧都可以理解。也正是因为考虑到可能出现的担忧，我们推出的每一项改革才特别耐心和谨慎，必须一小步一小步地稳妥推进。其间，我们还对正反两方面的观点及可能产生的影响作充分论证。因此今年考试项目的最终确定也都是在理性分析利弊得失，大规模测试和广泛听取各方意见的基础上形成的。”莫负春告诉记者，所有这些考试项目都是去年11月在12个区36所学校72个班级3600多名初中毕业生中进行模拟考试后综合评定的结果，对每一项指标都进行过严格的模拟测试，已经较为充分地考虑了学生的承受能力。

对于考试项目设置少，学生选择自由度小的质疑，平杰表示认同，但同时也希望社会能够给予足够的时间，让更多的项目、更大的选择逐步渗透进考试方案。记者了解到，取舍哪一个考试项目，并非“拍脑袋”所定，而是经过大量科学论证和实验比较的。

作为长期从事体育科学研究的行政官员，平杰向记者展示了一份“考试项目与青少年体能发展相关度”的研究成果。他告诉记者，“此次体育中考的目的是什么？首先为了推动青少年身体素质的整体提高。那么参加哪些项目的锻炼会对一代人的身体素质产生积极作用呢？这就需要科学研究。比如，我们选择长跑作为必测项目，就是因为它能帮助成长中的青少年增强肺活量、耐久力、爆发力，促进血液循环和新陈代谢，同时还能锻炼意志品质；我们选择必测篮球，也是因为它能锻炼青少年的身体协调能力，在力量和灵活性等方面都有裨益。”

“2008年虽然只有两项必测项目和两类选测项目，但考虑到每个学生兴趣爱好和身体素质的差异，明年起一定会进一步拓展更多的选测内容，因为体育中考的另一个目标是推动学校日常体育教学的蓬勃开展。”平杰说。的确，运动项目的丰富和普及是需要假以时日的。比如有望明年列入选测项目的游泳，虽然是对体能素质极其有益的运动项目，但受场地条件所限，无法全市推开，因此历经了06年一两个区试点中小学生“人人学游泳”、07年在更多区县推广、08年逐步在全市范围内倡导的过程后，才逐步形成了广泛的群众基础，最终可能成为被大家所认同的测试项目。

上海学校体育拥有丰富的资源，目前，体育传统特色学校已发展到172所；体育赛事唱响“四季歌”，一年中常规市级运动项目就多达32项；自2006年起，市财政每年投入500万元用于以“人人有项目、班班有团队、校校有比赛”为目标的贯穿全年的“学生阳光体育大联赛”。这些数据让人有理由相信，只需加以整合，并有效辐射，重过程而非分数、重参与而非选拔、重因人而异而非划一标准的个性化体育测试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

焦点3：为什么偏偏是体育

市教委副主任莫负春给记者讲述过一个亲历的有趣现象：每次调研组走进不同学校进行初三毕业班学生的体育模拟测试时，都会一再强调，当天确有身体不适的学生可以提出不参加测试，结果竟没有一个学生提出，有的学生甚至还隐瞒病情坚持参加。了解后方知，原来学生家长生怕不参加测试的后果是“输”给其他同学，万一算作平时成绩影响到中考怎么办。

一边对体育中考有过多的忧虑和质疑，一边又怕自己的孩子落后于他人，家长们的这种矛盾心态在中考体育方案出台前后表现得淋漓尽致：中考加体育，无可厚非，其目的意义也能理解，但真要临到自己孩子身上就无法接受了。有家长认为毕竟中考是孩子第一次面临的人生转折，如此“动真格”的考体育还是在低年级中进行吧；有家长担心人生第一场考试的保险系数，对于年龄尚小的初三学生，心理素质还不够健全，很有可能不是输在技能上，而是输在心理上。 应届初三生家长希望改革别从自己的孩子开始；下一届的家长又为第二年考试难度是否会加大而忧心忡忡。即便教育行政部门借助各大媒体展开宣传“攻势”，试图给家长们吃颗“定心丸”，可他们并不领情，“万一这1%的概率正好落在我孩子头上该怎么办，万一就是因为体育差一分进不了重点该怎么办，万一……”，家长们的“忐忑不安”助推着“体育中考新政”关注度的持续升温。

“一分之差，性命攸关啊。”很多考生家长在接受采访时，不约而同表达相同的感触，“满分为600分的中考成绩明年将变成630分，这一分有可能就是‘重点’和‘非重点’之别啊！”虽然新政出台的用意在“育”而不是“考”，但家长实际上还是在为升学的分数所驱动。

记者不禁要问：为什么偏偏是体育？试想，如果因语、数、外、理、化、生中的任何一门学科差一分而进不了重点，家长们的反映绝不会那么大，可偏偏遇到与孩子自身健康相关联的体育时就“不依不饶”了呢？说到底，依然是根深蒂固的社会环境和家长观念这两大影响因素所致。

连日来，市教委副主任尹后庆多次在各种场合呼吁：“体育中考无非是希望推动学校和家庭共同为孩子的健康成长创设良好的机会和环境，学校和家庭应该在这一政策的推动下无缝衔接，共同把体育设计成为学生的生活方式。”记者认为，学校体育开展得再蓬勃兴旺，也只能满足孩子每天一小时的活动空间；体育中考设计得再完美无缺，也只能起一种积极引导，只有当孩子生活的组成部分——家庭真正重视起体育，关注起健康，那么一代人的体质和素质才能得到整体提高。

“体育中考注重平时，也导向家庭。考是为了不考，或许到了全社会都高度重视健康和锻炼的那一天，我们的体育中考就会‘功成身退’了。”莫负春的话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