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开掘与平面铺陈
——也谈《一夜的工作》中一段文字的解读
作者:金 沙   2008-05-05

编者按:

  也许我们早已习惯了快餐式的正襟危坐,而下一分钟依然可以毫无负担地插科打诨,可以把语言作为任何目的的工具而独独不是表达感情的工具。课堂教学中的“辐射”性解读,当然可以给学生一种微言大义的幻觉,但脱离实际的空谈,最终只不过在地面上徒增一些“脐下三寸”式的滑稽而已。

  语文究竟要教的是什么?这个本来不是问题的问题却成了一个颇大的问题。金沙先生给我们这样一个答案,语文,首先要让人知其意,察其情。他的意思是要我们应当从文本的字里行间,品味出深意存焉。立足文字的本源,恐怕才是情感的滥觞。

  以下是一位教师教《一夜的工作》(人教版小学语文第十一册)的教学片断。

  师:请大家注意“宫殿”这个词语,由这个词语你联想开去,这座高大的宫殿式的房子曾经是谁住过的地方?

  生:可能是大官住过的地方。

  生:可能是末代皇帝溥仪。

  师:这里是清朝的最后一个摄政王载沣住过的房子。你再想,这座“宫殿”里曾经有过哪些陈设?

  生:珍奇的古董。

  生:西洋沙发。

  生:黄金做的器皿。

  生:奇花异草,山水盆景。

  生:高档的红木家具。

  师:你们的猜想完全合理。但是,当这座高大的宫殿式的房子成为周总理的办公室,我们看到的却是——

  生:(齐读)“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不大的写字台,两把小转椅,一盏台灯,如此而已。”

  师:你是带着一种怎样的心情读这句话的?

  生:……

  师:如今,这座高大的宫殿式的房子成了周总理的办公室。周总理,一国的总理。你们想想,他的手中握有多大的权力啊!而他的肩上又有多重的担子啊!对于总理办公的地方,你们觉得应该有些什么?

  生:沙发、字画、文房四宝、很大的办公桌、水晶吊灯……

  师:你看到了真皮沙发吗?你看到了文房四宝吗?你看到了水晶吊灯吗?没有!应该有的什么都没有!

  这一片断已经见诸多家教育报刊,可以说好评如潮。有代表性的如:老师抓住“宫殿”这个很容易被忽略的词语,引导学生以“宫殿”为圆心,展开想象,对文本进行辐射性解读……这段“宫殿”辐射性解读,上联下缀,力透纸背,把文本解读变得如此“饱胀”起来。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什么是语文的文本解读?在小学语文课堂教学中——这是本文讨论的出发点——又如何进行文本解读?这可能牵涉到语文的学科性质和教学要求。

  关于语文的学科性质和教学要求,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温儒敏有一段话:“从学科来讲,语文包括‘语言学’和‘文学’两部分,语言学比较接近科学,而文学则是艺术,前者偏重工具性,后者则偏重人文性……对大多数学生来说,提高读写能力是他们学习语文的起码要求,先要学会掌握语言表达的工具,然后才是审美呀、素养呀等等方面的要求,后者相对是比较‘奢侈’的东西。”对于温教授的这段话,每个人也许会有自己的看法,赞成的反对的都有。但不管怎么说,语文作为一门学科,恐怕总有自己的边界,倘若没有边界,那就“无法无天”了。因为有边界,它就只能是语文,它不是政治、不是伦理、不是历史、也不是社会(尽管在它的内容中包含有这些因素),所以也就只能承载语文学科的教学要求,而不能包打天下。比如温教授所说的“读写能力”就是一项基本要求,这大概是没有疑义的。这样说来,小学语文教学的文本解读就不能离开“语文”,盲目地抓住一点任意“发散”、铺陈,而应当从学科特点和教学要求出发,紧扣主题,求精求深。

  首先,标题是课文的核心和灵魂。每一位作者,当他构思一部作品,或者完成一部作品时,标题总是优先考虑、甚至可以说是放在第一位考虑的,因为标题标示了作者写作的主旨,标题是作品的灵魂。所以,文本解读也好,教学实践也好,如果忽视了标题,弄不好就会离题、就会“掉魂”。这篇课文的标题是什么——《一夜的工作》。从语法的角度看,这是个偏正结构,其中心词是“工作”。在此我们不妨揣度一下作者的意图是什么。一滴水见太阳——通过作者自己亲身所见的周总理一夜的“工作”,想见周总理有多少个这样的“一夜”,做过多少像这样的“工作”,从而感受周总理那种“鞠躬尽瘁为人民”的崇高精神。因此,通篇课文的中心应该是“工作”,“工作”是课文的核心,也是我们进行文本解读的“圆心”,当然也是我们所有教学活动须臾不能偏离的“中心”。

  紧扣这一标题,抓住其中的中心词“工作”,我们也许就能洞察其内在的逻辑联系,对课文中的这段话也就有了更深的理解:“一张不大的写字台”——写字台不大,但它的上面却堆放着一尺多高的文件,几乎每夜都是一尺多高的文件,每份文件都事关国家人民的根本利益。写字台不大,可它承载的分量该有多大,“工作”的意义该有多大!“两把小转椅”——这是专为访谈者、咨询者准备的,批阅每份文件,不是马马虎虎的浏览,更不是不负责任的“葫芦僧判断葫芦案”,而是要与许多人交流、讨论、研究。长年累月,这两把小转椅上先后坐过多少像“我”一样的人?这是何等细致、踏实的“工作”作风!“一盏台灯”——照应“一夜”,其实又可止一夜?这盏台灯,见证了周总理的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工作”?正是这盏台灯,它折射出主人的思想光辉、人格风范,也映衬着国家几十年前进的历程!这就像戏剧舞台上的道具,看似毫不经意,实际上都具有画龙点睛的作用。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条“暗线”,课文中就是采用这种“典型化”的手法,以“简单”的室内陈设,充分反映周总理工作的“复杂”和惊人。我们解读文本,怎么能“忽视”这些核心意蕴,去随意铺陈一些浮枝蔓叶的东西呢?

  其次,语言是思维的直接外壳。好的文本之所以能打动读者,不只是因为作者的思想与读者的思想产生了共鸣,而且还因为作者引导着读者产生出新的联想和认识。因此,文本解读不能不透过语言文字去感受作者的思维脉动,并在体察梳理作者“文思”的过程中提升学生的思维品质。如果再稍加深究,文本中的语序也是大有考究的。写字台上堆了一尺多高的文件,这是最直观的,具体反映了周总理巨大的工作量;转椅犹在,人不见,但可以想见日复一日来了又去的多少咨询商谈的人员,这反映了周总理踏实细致的工作作风;一盏台灯,则见证了周总理多少个伏案工作的日日夜夜,陪伴总理决策了多少国计民生,它几乎成了周总理人格的象征。“一夜的工作”,为什么要整整“一夜”?客观上是工作量的无比繁重,主观上是工作作风的认真、踏实、细致,这就决定了文章的主人公必须通宵达旦,必须付出超常的精力。因此,这几个短句,看似信手拈来,并不深奥,但实际上从实到虚、由因及果、结构严谨、思维缜密,先后语序是绝不可变动的。

  什么叫“读写能力”?怎样才叫“掌握语言表达的工具”?我想,读懂、读通、读透文本,不断揣摩不同作者写作的精妙之处,长此以往、潜移默化,自己的思维品质和表达能力慢慢地也就提高了,因而也就想写、会写了,这大概就叫“读写能力”吧。写得通畅、明白、准确,让人知其意、察其情,这大概就叫“掌握”了语言表达的工具。为什么此前有人慨叹不少大学生依然词不达意、语序混乱?因为从开始阅读时就浮光掠影、舍本求末,基础没有打牢!我甚至还想,对于语文的工具性和人文性,不同的学段应当有不同的侧重。小学是基础教育阶段,所谓“基础教育”,落实到语文教学,我以为工具性应当占主要地位。倘若小学阶段的语文教学,不将最基本的读写能力训练好,不培养学生对语言本身的兴味和敏感,不触及语言内含的思维品质,而仅仅在语言符号的浅表层面上追求“奢侈”,尽管也能玩出一些“饱胀”的效果,但这样的“饱胀”真不知能有多大的价值。

  再次,词句是文本的基本构件。小学语文的文本解读,大概是离不开句型句式的,因为句子是能够表达完整意思的最基本的语言单位,联句成 段是语言表达最基本的能力。还是温儒敏说的:“语文课要解决读写能力,实践性很强,必须有反复的训练和积累,训练的过程不可能都是快乐的,甚至也不可能都是个性化的……语文和其他科目一样是一门学科,有它的学习和教育的规律,有最基本的要求和规范。把语文功能无限地扩大,好像很重视语文了,到头来可能‘掏空’了语文。”再请看这一段:“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不大的写字台,两把小转椅,一盏台灯,如此而已。”首句总起,后三句分述,最后一句收拢,十分精练。而分述的三句,都是相同的句型结构——数量词与名词的偏正结构,句式则都是以我国传统的四音节句式为基础,略加变化,显得既灵活又规整,体现了传统和现代语言形式的巧妙结合。再看几个句子最后的用字,平仄交替,抑扬起伏,很富诗意。尤其是最后一句“如此而已”,则完全沿用了古汉语形式,平、仄、平、仄,典型的汉语言韵律节奏,起伏跌宕,一气呵成,琅琅上口,而其中所包含的敬仰、感慨、激动,甚至还有些悲悯的复杂情感,好像很难用其他语言形式表现出来,比如改用“就这么多了”、“就这些了”……能有这样的表达效果吗?这是什么?语文,汉民族的语言文字!语文教学也好,文本解读也好,就是要通过教者的深度开掘,使这些原本深藏的“语文要素”从字里行间汩汩地流泻出来,让学生在反复吟诵把玩的过程中如噙话梅、品味不尽,而不是随心所欲地铺排、阐释,看似“饱胀”,弄不好因生吞活剥,整吃整泻,到头来真的“掏空”了语文。

  回到开头,关于“这座宫殿式的房子”到底要不要作“辐射”性解读?其实是大可置疑的。不错,西花厅原来确实是载沣的花厅,但距今已经上百年了,距离周总理入住也有好几十年,这中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1911年辛亥革命之后就与载沣无关。据我所知,当时中国共产党的高级领导人之所以入住这些“宫殿式的房子”,是本着艰苦奋斗的精神,坚决不为自己新造办公楼,尽量利用旧房子而已。这说明他不是冲着西花厅“宫殿式的房子”而去的。因此,教者起劲地抓住“宫殿”一词渲染“辐射”,不知道真的是“上缀下联、力透纸背”,会把文本解读变得“饱胀”起来,还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到头来弄巧成拙、适得其反。不信请看这一个环节:

  师:如今,这座高大的宫殿式的房子成了周总理的办公室。周总理,一国的总理。你们想想,他的手中握有多大的权力啊!而他的肩上又有多重的担子啊!对于总理办公的地方,你们觉得应该有些什么?

  生:沙发、字画、文房四宝、很大的办公桌、水晶吊灯……

  师:你看到了真皮沙发吗?你看到了文房四宝吗?你看到了水晶吊灯吗?没有!应该有的什么都没有!……

  请留心本人改为黑体字的几个关键词。我实在不知道教者在这里连问带叹、着意“铺陈”的目的是什么,教者想要向学生传达怎样的信息。对于“一国的总理”,为什么要突出他“手中握有多大的权力”?权力与住房条件和室内设施有什么必然关系?是“高大的宫殿式的房子成了周总理的办公室”,还是周总理利用旧宫殿作为办公室(两种表述的含义是截然不同的)?为什么总理办公的地方就“应该”——这是最可怕的——有奢华的东西?至少我本人读过之后,隐隐约约感到的是解读者自身的权力意识和特权思想,非但与“一夜的工作”文本无关,反而对培养学生的现代公民意识有碍。

  以上这些只是本人一己之见,尽可见仁见智。当然,文本解读与教学设计是两回事,解读的东西未必就是教学内容;而设计的教学与最终完成的教学也是两回事,因为教师的解读未必就是学生的解读。然而,文本解读又是教学的起点,没有精当的、深刻的文本解读,就很难有精彩的、高效的课堂教学。那么,我们到底需要怎样的文本解读呢?伽达默尔说:“文本中意义与声音进入意识越多,人们进入文本就越深。我们不是将文本扔在一边,而是让我们进入文本。”看来,“进入文本”(进入是关键,用我多年前的话说,叫钻得进去、跳得出来)从一个特定的角度进入教材,摸清教材的脉络结构,然后取得教学主动权,具有一种对教材的统摄力——吞得进去、吐得出来,首先从总体上把握教材体系及其文化背景,然后按照学科特点和教学要求进行解读消化,有效地转换成具体的教学思路和策略。因此,文本解读,我们固然需要适度的“上缀下联”的平面铺陈,但更需要有洞见的真正“力透纸背”的深度开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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