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温亚里士多德：百科全书式的教育家

文/沈岚霞 张宏菊

求知是人类的本性。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良好的教育要能对人的心灵发展起到促进的作用，必须依据人的生长进程，遵循人的自然形成加以规划。

音乐的终极目的不应该是功效短暂的娱乐和休憩，而是通过快乐表现至善和幸福。

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古希腊曾经创造了光辉灿烂的文明，哲学、政治学、伦理学、物理学、逻辑学、美学等领域都发源于此，而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古希腊一位真正的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亚里士多德。马克思称他是“古代最伟大的思想家”，恩格斯则称他是古希腊“最博学的人物”。的确，亚里士多德开拓了逻辑学、动物学、生物分类学等全新的学术领域，丰富和发展了哲学的各个分支学科，是古希腊一切思维成就的总结者。

亚里士多德的博学常常使人们忽视了其教育家的身份。但不可否认，亚里士多德是古希腊教育经验和教育思想之集大成者，他所提出的教育应“效仿自然”、遵循儿童身心发展规律的观点，以此所构筑的以音乐教育为核心和谐教育观，自文艺复兴后大放异彩，给沉睡而封闭的中世纪欧洲教育以光明和希望，直至今日，诸多教育理论仍是教育理论者和实践者孜孜以求的目标。

生平

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公元前384年~前322年），古希腊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家。公元前384年，亚里士多德诞生于希腊北部的斯塔吉拉城的一个御医家庭。幼年受家庭熏陶对医学怀有兴趣，但在哲学、数学方面的天赋却益加明显。公元前367年，亚里士多德进入阿卡德米（Academy）学园，跟随柏拉图学习哲学达20年。公元前343年，亚里士多德离开雅典，担任马其顿王子亚历山大的老师。公元前335年，亚里士多德离开马其顿回到雅典，创办了吕克昂（Lyceum）学园，在此潜心著书立说13年之久。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王去世，反马其顿者占领了雅典，亚里士多德因与马其顿王室的密切关系而被控犯了“渎神罪”，不得已逃离雅典，公元前322年于颠沛流离中去世。一生勤于著述，有《政治学》《工具论》《伦理学》等47种著作流传于世。

探索真知高于师生情意

亚里士多德终其一生都受一个不可遏止的欲望——求知所支配。他深信：“求知是人的本性。”童年起，出身于行医世家的亚里士多德表现出对生物学、生理学的浓厚兴趣，青少年时代就广泛接触当时雅典流行的学者名流的作品，如柏拉图、赫拉克利特的作品，对人文学科的兴趣更加浓厚。17岁时，亚里士多德正式拜柏拉图为师，在其创办的阿卡德米学园学习长达20年，直至柏拉图去世后方才离开。阿卡德米学园是按照柏拉图在《国家篇》中所描绘的“哲学王”形态培养政治家的基地。在这里，亚里士多德首先经过10年的初级培养阶段，学习数学知识，包括算术、几何、天文学和力学技术；在后10年里，亚里士多德通过理论思维、概念原型等抽象思维方式的训练接受了严谨的修辞学和辩证法教育，使自身到达更高形式的哲学境界。20年的求学生涯中，亚里士多德表现出惊人的求知欲，在各个学科上均显现出超凡的才华，柏拉图称他是“学园的精英”。

但这种师生灵魂间的赞赏却存在着不和谐的音律，因为亚里士多德不是个只崇拜权威、在学术上唯唯诺诺而没有自己独立想法的人。他同大谈玄理的老师柏拉图不同，柏拉图思想的核心是“理念说”，即理念是万物的本原，理念世界是现象世界的原型和正本，理念无法由肉眼窥见，只能由灵魂自发自觉的作用进行观察，因此，现实世界的一切感受都是虚幻的，知识必须是真实的理念实体，只能通过灵魂对理念世界周游经历的回忆而得到，即柏拉图所提倡的“灵魂回忆说”；亚里士多德则认为，客观存在的个别事物是第一性的，理念不过是万物的摹本，事物的本质不可能脱离其形式单独存在，因此强调感觉的客观性，重视视觉在人认识事物中的重要作用。现代思想体系证明，真理更接近亚里士多德而不是柏拉图。列宁也指出“亚里士多德对柏拉图的‘理念’的批判，是对唯心主义，即一般唯心主义的批判”。

因此，亚里士多德不同于学园的其他学生，他不会常常沉湎于自我的苦思，而是广泛阅读，甚至在自己的住处书写了“读书人屋”的匾额，并努力收集各种图书资料，建立了自己的图书馆。在柏拉图看来，亚里士多德就像小马驹一样桀骜不驯，喝足了奶水以后就乱踢乱咬它的母亲。对此，《伦理学》中记载，亚里士多德曾这样解释：“‘理念说’是我们最敬爱的人提出来的，不过有一个更好的选择，特别是作为一个哲学家，为了维护真理一定得牺牲个人的东西；两者都是我们珍爱的，但人的责任却要我们更尊重真理。”这就是我们通常熟知的名谚：“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不可否认，20年的求学时光奠定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之间深厚的师生感情，他们的关系是一种智慧和情操共同分享的关系；年长的一辈从年轻人身上获得了激情和赞赏，年轻的一辈则从年长的一辈那里得到了智慧和处世经验。但作为一位思想巨匠，亚里士多德能够不拘泥于师生情意，作为一位勇敢的思想反叛者，其探索真理的精神和研究的力度是史无前例的，即使时至今日，我们很难相信这样的坚定意志出现在这样一个两千年前的古人那里。

创立具有大学性质的吕克昂学园

公元前347年，柏拉图去世，被公认最适合承嗣阿卡德米学园衣钵的亚里士多德并未成为继承人，原因在于亚里士多德不愿背弃自己的主张去认同柏拉图的“理念说”。公元前335年，亚里士多德得偿夙愿，建立吕克昂学园，将自身对自然知识的深厚情感与追求典型化的理论结合在一起，拥有了自己的研究基地。

亚里士多德对待吕克昂犹如柏拉图之对待阿卡德米，他努力使之成为希腊一流的学府，致力于在其中形成一种独特的学术氛围。阿卡德米学园作为欧洲历史上第一所综合性学校，其教育主旨在于培育“哲学王”。学园强调理性思维，重视哲学与几何学科的系统学习，采用苏格拉底方法，师生共同讨论问题，进行辩论。亚里士多德延续了这一传统，采用散步式讲学，即一边散步，一边讲学，“逍遥学派”由此得名；同时，要求所有成员轮流作为“学术领袖”，每人一次，轮流担任十天一期的组长，掌管教研生活，每个月召开固定的专题讨论会，这些方式被后来的中世纪大学予以继承和发扬。

正如前面所提及的，亚里士多德不是一位只会单纯模仿老师做法的学生，在建立吕克昂学园时，他看到了阿卡德米学园的不足之处，力图在自己的学园中加以弥补和完善。譬如，在教育主旨上，吕克昂学园更加务实，立志为社会培养良好的、融洽的成员。亚里士多德的一些著作即是面向大众的普及性读物，是为一般公民准备的。在学习内容和方法等方面，吕克昂学园也同样更注意与感性世界相联系，设立了“百科全书”式的授课模式。可以说，亚里士多德在发扬阿卡德米学园讨论方式的同时，更注重实际研究，如伦理学、政治学这样的应用学科，特别是自然科学研究。

据说，亚历山大王曾提供白银800塔兰特（古希腊计量单位，1塔兰特等于26千克）的研究费用，并要求马其顿帝国所有的猎手、渔夫等阶层向亚里士多德及其学生提供他们所看到的有科学意义的东西，其中包括大量生物学和物理学的资料。在这样的资助和支持下，亚里士多德收集了几百份关于哲学和自然科学的手稿，逐步确立了科学分类的基本轮廓，从而将大部分科学推进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譬如，亚里士多德收集了古希腊158个城邦的宪法，积存了大量可供教学的生物标本，对500多种不同的植物、动物进行了分类，首创了世界上第一个生物系统分类的方法；由此，吕克昂的藏书超过阿卡德米数倍以上，建立了独一无二的图书馆、博物馆和实验室，可供材料收集、科学研究之用。

显然，吕克昂学园不仅是哲学学校，也是科学学校，学科的门类十分广泛，实行教学和科学研究相结合、研究和实验相结合、讲授与自由讨论相结合。吕克昂学园在学科设置、学习内容、教学方法方面已不局限于阿卡德米学园既有的模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阿卡德米学园，更突出地体现了高等教育的综合性、研究性的核心内涵，这对于开创现代大学学术研究的气氛和教学科研仍具有直接的现实意义。正如丹麦学者佩德森说，吕克昂是"古代第一所具有大学性质的学校。在这所学校中建立起的教学与研究之间的联系立即证明了它的效率，很快成为其他地方此类机构的榜样"。

提出教育“效仿自然”之第一人

人们常常把卢梭在《爱弥尔》中所确立的自然主义教育观视为教育史上哥白尼式的革命，以强调教育应顺应自然、适应儿童身心发展规律的重要意义。事实上，早在古希腊时代，亚里士多德就已经意识到教育与自然的关系、教育学与心理学的关系，他提出了教育应效法自然的思想，即“教育的目的及其作用，有如一般的艺术，原来就在效法自然，并对自然的任何缺漏加以殷勤的补缀而已”。显然，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良好的教育要能对人的心灵发展起到促进的作用，必须依据人的生长进程，遵循人的自然形成加以规划。

亚里士多德关于教育应效法自然的观点与其关于灵魂的学说是一脉相承的，亚里士多德的灵魂说更富于现实性。他指出，灵魂是统一的实体，具有不同的功能和种类，以适应生命的各种需要；包含营养的灵魂、感觉的灵魂和理性的灵魂，分别对应于植物的、动物的和人的生命。营养的灵魂，当单独存在时，是属于植物的；如果同时它还能感觉，就是动物的灵魂；如果既是营养的，又是感觉的，并且也是理性的，那就是人的灵魂。显然，亚里士多德认为，人的发展包括以上三种灵魂的发展，属于最低级的植物的灵魂的发展，主要表现在营养、发育、繁殖、生长等生理方面，；处于中级层次的动物灵魂的发展，主要表现在本能、感觉、情感、欲望等方面；而最高级的理性灵魂的发展，则表现在认识与思维方面。

可见，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灵魂发展阶段理论，在人的发展中身体、情感和理智三者应有一个发展顺序。亚里士多德指出：“首先要注意儿童的身体，挨次而留心他们的情欲境界，然后才及于他们的灵魂。”显然，亚里士多德希望通过教育，激励人的灵魂之主要功能——感觉和思维的运用，获得知识，洞察真理，最后使人的理性达到至善至美的境地。根据人的灵魂发展的三个层次，亚里士多德进而提出了教育的年龄划分，以7岁为一个自然阶段，将一个人受教育的过程划分为三个阶段，每一个阶段的教育内容都与相适应的灵魂发展层次相适应，有不同的教育内容和教育要求。出生到7岁为第一阶段，以发展儿童植物灵魂，促使身体正常地发育成长为主，重视循序渐进的锻炼；7~14岁为第二阶段，以发展动物灵魂，培育情感和道德品质为主；14~21岁为第三阶段，主要任务是发展理性灵魂，智力教育是核心。

客观地说，亚里士多德所确定的年龄分期是是符合儿童发展实际的，每阶段的教育内容也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有力地论证了教育应与人的自然发展相适应的原则，是欧洲历史上关于自然教学法的初始理论，也是在人类自身发展和教育发展规律之上的重要尝试，为后来夸美纽斯提出教育的自然适应性原则奠定了思想基础，对卢梭的自然主义教育思想产生了直接而深远的影响。毫不夸张地说，亚里士多德关于教育应效法自然的理论将教育学的理论发展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和谐教育观的集大成者

西方的和谐教育思想，并不是由亚里士多德最早提出的。事实上，雅典城邦的统治者早已实施和谐教育，培育拥有健美体格、高尚情操和广泛文化素养的身心和谐发展的公民了。柏拉图在《理想国》中也设定他的理想国公民都是具有和谐思维的城邦居住者。在总结雅典教育实践和柏拉图等人的理论基础上，亚里士多德将体育、智育和德育整合在一起，同时，突出音乐教育在其中的价值，提出了更为系统的和谐教育观。

根据灵魂的不同发展阶段，亚里士多德提出应对儿童实施与之相对应的体育﹑德育和智育。首先是体育。亚里士多德认为，健康的身体是开展政治活动、参加战争的基本条件，通过体育和竞技，不仅可以使儿童身体强壮，也可锻炼人的勇敢和意志。但他反对一味地只让学生进行痛苦的训练，认为对儿童的训练必须适度，过度锻炼会留下恶果。譬如，斯巴达等军事城邦过于严厉的训练，仅仅把儿童培养成为愚蠢的劳力工具。因此，在体育教育安排上，一方面要根据儿童的年龄，适量安排儿童幼年期的锻炼，防止疲劳过度，提倡轻便灵活的体操和格斗技巧；另一方面，对儿童进行体能训练的同时不能忽视心灵的教导。

其次，德育作为教育的最高目的，同样不容忽视。亚里士多德认为，美好的德性就是“中庸之道”。譬如，勇敢过度为鲁莽，不及为怯懦；自豪过度为虚荣，不及为卑贱，这本身就体现着和谐之道。那么，如何形成美好的德性？亚里士多德指出，必须依赖于良好习惯的养成，而良好的习惯的养成又应借助美育，特别是音乐教育得以实现。他说，音乐对陶冶受教育者的心灵有莫大的实惠。任何音乐都可以通过凭借节奏的形式带给人心灵上的愉悦，进而自然而然地受到性情和德性上的陶冶，而且音乐对于德性的良好规范作用将甚于性情。可见，音乐的终极目的不应该是功效短暂的娱乐和休憩，而是通过快乐表现至善和幸福。由此，亚里士多德提倡教育实践中一方面要选择有助于培养良好品德的合适的乐调，避免一些粗俗的作品；另一方面，可以选择合适的歌唱素材，提供机会让儿童登台演唱，获得心智的陶冶。

最后是智育。从吕克昂学园的百科全书式的课程设置、所配备的图书馆、博物馆就可推断，亚里士多德对智育的重视程度。他认为，智育的目的是充分发挥人的理性灵魂的功能，培养人的理性美德。人只有在探求真理、考究哲学、研究科学中才能充分领悟到人生的幸福,过上美好的闲暇生活。

总体而言，从亚里士多德对儿童体育、智育、德育，乃至音乐教育的论述中，可以发现其和谐教育观较前人而言，是更为系统和客观的。例如，对体育的讨论已不再局限于柏拉图理想国中的黩武教育层面；智育不再是狭隘的少数的学科，而是涵盖了包括科学在内的广泛的学科；德育不再追求柏拉图所推崇的绝对的善，而是提倡实实在在的体现“中庸之道”的良好习惯的培养；特别是对音乐教育的推崇，使其和谐教育观更具创造性和前瞻性。对比今日之教育，我们有理由相信，早在2000多年前，亚里士多德的和谐教育观已经为我们推进素质教育，培养全面发展的建设人才提供了理论指导和操作指南。

（作者分别系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系博士生和硕士生）

阅读建议

《古希腊教育论著选》张法琨选编，人民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

《外国教育家评传》(一)赵祥麟主编，上海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